夏婧
每年清明前,我总能在小区绿化带边,发现一丛丛绿茸茸的野艾。它们选择任何一个可以扎根的缝隙,将自己的气味,倔强地弥散开来。这气味,像一把生锈却依然能打开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便推开了我记忆里那扇被山雾浸得湿漉漉的木门。
门后,是外婆的山。
那时的清明,山像一个刚醒来的巨人,呵出满是草木清气的白雾。外婆挽着竹篮,我像条小尾巴似的紧跟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那片湿绿里。“背阴的坡地,艾草长得慢,叶子厚实,香味也聚得牢。”她的手指过一片氤氲的绿,“喏,要挑这种,背面白绒绒的,才是正头的‘青’。”她俯身,精准地掐住艾草梢头最嫩的两三片叶子,轻轻一提。我学着样子去掐,却常常揪下整根,带着泥。外婆笑起来,握住我的手,“用指甲,掐尖尖上这两片,轻轻提,喏,灵不灵?”那带着山魂的碧绿便到了我的掌心。
采回的艾草,经过清水的洗涤,然后便是熬青。大铁锅里,碧绿的艾草与泉水渐渐缠绵。外婆守着灶膛,我搬个小板凳挨着她坐。火舌舔着锅底,“咕嘟咕嘟”,将满山的春意熬成了一锅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汁液。那蒸汽蓬蓬地上升,带着一种质朴的、令人安心的植物气息,弥漫了整个灶间。
外婆擦净手,稳稳端起锅,将那汪青碧,“哗”地冲进早已备好的粉中。霎时,云雾蒸腾,她挽起袖子,将手探入那片温热的云雾里。揉、揣、捣、捻……等到热气散了些,她揪一小面团给我。“喏,看外婆,这样,慢慢转,把它揉光。”我笨拙地学着。外婆的手便覆上来,带着我的小手一起用力。“对,就是这样,揉透了,蒸出来才有筋骨,才对得起这山里的青头。”
馅料是早就备好的。雪里蕻咸菜、豆腐干、春笋、肉末,在猪油的激发下炒得喷香。外婆将那一大团温润的青绿面团再次揉匀,分出许多光滑的小剂子。她递给我一个剂子,我学着她,在掌心旋窝,却总旋得歪歪扭扭。外婆接过我那个“伤员”,三两下便修补圆满,虎口轻巧收拢,一个浑圆的生坯就出现在她掌心。
但这还不是它的终貌。外婆从里屋,捧出那副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头模具来。我们叫它“木样”。“看,囡囡,这是‘百花’,这是‘福’。”她将生坯放入,用手掌慢慢压下。“囡囡,你来拍。”我兴奋地踮起脚,用力在那板上一拍——“咔哒”!一声轻响,沉稳而笃定,像是春天盖下的一枚印章。外婆轻轻揭开板,一个完满的、印有清晰花纹的清明果,便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心。
蒸笼的白汽汹涌而起。我扒在灶沿边,一遍遍问:“外婆,好未?好未?”“否急否急,香气饱了才好。”终于,笼盖揭开的刹那,一团饱含山岚与亲情的青云,扑面而来。顾不得烫,我急急地吹着气咬下一口,咸香在口中迸发,艾草的清苦若有若无地萦绕着。那是山的味道,是外婆手掌温度的味道。
后来,山留在了身后。外婆也睡进了她深爱的山里。
而我,嫁到了一座没有山的城。这里的清明,婆婆会用新鲜的草头,煎出甜糯的芽麦塌饼。焦香的甜味是此地春风里的温厚。可每当那甜香萦绕时,我舌尖记忆的深处,总会更清晰地泛起那一缕属于山野的、微苦的清冽。
于是,在婆婆的甜饼之外,我开始寻找那微苦的源头。
我挽起篮子,带上孩子,走进城市边缘那片半野的河滩。他好奇地跟在我身后。“看,叶子背面有白绒绒的,闻闻看,是不是有股特别的香气?”他凑近,小心翼翼地嗅了嗅。采了一篮,我们在厨房里,重复着那套古老的工序。蒸汽再次模糊了窗子,只是没有山。
儿和他的好友守在锅边,一如当年的我,一遍遍问:“妈妈,好未?好未?”而我,重复着外婆的话:“否急否急,香气饱了才好。”终于,盖子揭开。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夹起:“妈妈,我们要吃了!”他们便抱着碗飞了出去。院子外小公园的秋千上,一场关于春天与甜味的、崭新的记忆正在生长。
我也拈起一个,轻轻咬下,米团的软糯还在,艾草的香气也在。我慢慢地嚼着、咽下,心里却空了一块,我终究没有尝到小时候的味道。但我想,我的孩子尝到了。他尝到的,是母亲在陌生城市里,为他固执复刻的一小片“故乡”;是一种叫“根”的滋味,从母亲笨拙的指尖与温热的讲述里长出。这滋味,将构成他未来关于清明、关于家最初的地基。
一条青色的、柔软的线,从外婆的山里出发,穿过岁月的烟雨,在我的手中打了一个结,又轻轻地、稳稳地,递向了奔跑而去的他。
○ 夏婧 桐乡市振东中学教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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