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

　　小时候，石门寺弄口有一家合作饭店，每当蚕罢，轮到丰收的年景，爷爷会带我们去这家饭店吃面。印象中，这里没有现在流行的小锅面，只有几种盖浇面，大多数人吃的是光面，或是油渣面，肉丝面和猪肝面是很少有人吃的。厨师先把浇头烧好，把面放入滚水中烫熟，直接把炒好的浇头浇在面上。面底统统一样，只是浇头不一样，按浇头论价，一碗光面是二两粮票，八分钱，肉丝面是一毛二分，最好的是三鲜面，也最贵，一碗一毛五分，但乡下来的农民最奢侈也就吃碗肉丝面。

　　又是一个蚕罢，这一年年辰好，生产队养的蚕获得了好收成。生产队长一高兴，就让村会计先预支一部分钱给农户。这天天刚蒙蒙亮，爷爷就带着我到石门“出早市”，爷爷很高兴，说要带我去寺弄口的运河饭店吃面。听到有面吃，我的脚步都变得特别轻松。

　　运河饭店在寺弄口，门的东南方向就是石门湾，我清楚记得，售面的收银台朝东北方向，北面是厨房，中间是几排方桌子，朝南墙上有两个墙洞，面下好后，服务员从墙洞里端出热气腾腾的面条。我和爷爷挑了一只临窗的桌子坐好，爷爷起身去收银台买了两碗面，收银员把面票用夹子夹好，挂在上方的一个铁丝上，使劲一送，夹子滑向墙洞，接着，内屋传出了锅铲声。

　　不一会儿，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就端上了桌，望着那面，我口水快流出来了，爷爷让我先吃。那肉丝，那鲜味，真的不可言传，我当即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一会儿，爷爷的面条也到了，我连忙说：“爷爷，这肉丝面真的太好吃了，爷爷快吃。”但当我抬头望向爷爷的面碗时，我惊呆了，怎么爷爷的面上光秃秃的，除了热气，一条肉丝也找不到。“爷爷，爷爷，那厨子忘了放肉丝了，快跟他们说。”我嚷嚷着。爷爷却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囡囡不要喊，这家面店就是这样，吃面看运气的，今天你运气好，吃到了肉丝面，囡囡快吃。”

　　回到家里。我还是一脸的高兴，奶奶问我：“囡囡，你为啥这样高兴？”我说：“今天我和爷爷去吃面了，我运气好，竟轮到了一碗肉丝面，可爷爷运气就差了点，轮到他竟是一碗阳春面。”

　　奶奶的眼角红了，用手轻轻地擦拭，我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悄悄地走进了里屋……

　　岁月流转，我也慢慢长大了。随着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，石门运河湾，镇子虽小，面馆却格外多。据2020年的统计，运河两岸就有八十多家面馆，面的花样更是五花八门。清晨一碗面，渐渐成了我的习惯。可不知为何，每次端起碗，总会想起当年那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。

　　有好几次，甚至很多次，我都想对着爷爷说一句：爷爷，那次你是骗我的啊。

　　可我终究没有勇气，去戳破一位老人藏在善意里的尊严。心里翻涌的情绪，就像门前的运河水，久久不能平息。

　　也罢，就让这份深藏心底的深情，一代一代传下去吧，像春风拂过河岸，温柔地守护着我们这个家。

　　○ 王树军 新《石门镇志》主编，嘉兴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。